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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試讀連載】光棍節套書《舞青蘇:夜貓公子愛捉鼠》精采內容搶先看


【連載第一回】

【楔子】
 
  京城劉家,滿朝皆知,乃欽定皇商,專為宮中採買,在珍寶業獨占鰲頭,內省特許採礦權。
  家主劉瑋,天生一雙好眼,握得一枝好筆,下筆有神,書畫大家,鑑真辨假從不出錯,深受皇上喜愛。然,劉瑋性喜漁色,妻妾成群,生有五個女兒,後收養一子。
  如今,老爺老矣病矣,大女、二女已出嫁,三女、四女新長成,養子狼子,野心勃勃,偏逢妻妾妖嬈,於是各為其主,各耍曖昧,明爭暗鬥,一潭深水越攪越渾,難以消停。
  這季悶夏的某一深夜。
  這是劉老爺下不了床的第二個年頭,劉公子出遠門辦事,劉府群龍無首之際,發生了一件大事。
  劉家四小姐,從拘禁的地屋裡不見了!
  雖然劉府五千金,有四位刁蠻任性得赫赫有名,這位四小姐平時卻悄聲無息,境遇可憐。這不,劉公子要將她嫁給宮裡的大太監為妾,怕她抵觸反抗,臨行前就她鎖進了黑暗的地屋之中,長達兩個月之久。
  只是整個劉府的人都想不到,一直懦弱受欺,說話不敢大聲,連走路也怕惹人嫌的四小姐,在公子即將返回,婚事迫在眉睫的節骨眼上,居然逃了!
  地屋只有一扇小窗,七八歲的孩童大概能鑽,但大人是絕對鑽不出去的。
  而劉府武師個個身手了得,即便守了兩個月,有些懈怠,但當晚在地屋內外值夜的也有四個人。更遑論,劉府如同一個富裕的小國,各位主子的地界分明,門無數,鎖無數,層層進進,高牆棘簷,戒備森嚴,巡邏日夜不停。
  四小姐縱然可以瘦到鑽出窗去,可以僥倖從看守們眼皮底下溜開,可是那道道門、層層牆,還有一撥撥巡邏武師,應該插翅都難飛。然而,她卻飛了,且沒有一雙眼瞧見。人們就連她何時不見的,都無法推斷出來。
  四小姐本是個安靜的姑娘,不受囂扈的父親兄長和姐妹們待見,自然也不受僕人們高看。被關的這段時日,刁婢們偷懶,隔三岔五才送一回飯,準備的食物都跟乾糧似的,能存十天半個月。唯一可依據的就是,看守人昨晚曾隔鐵門瞧見她側躺在木床上,發現她不見的這晚,床上卻空了。
  雖然可能遲了一日,劉府的人卻再不敢懈怠半分,由三小姐主持大局,抬出父親、兄長的名號,請動京中城官朝官。各城門嚴密盯緊,設關卡,如通緝令般發放畫像,加重賞金,甚至調度大鎮小縣捕差,兵鎮還提供人力,對出城的所有要道展開橫掃搜索,擴至方圓百里。劉家勢力之大,由此可見一斑。
  這麼大陣仗,很快有了消息,有人在距城南三十里的山道上見到劉四小姐。
那一帶人煙稀少,只有一座香火不盛的尼姑庵,劉三小姐當即認定那裡是四妹最有可能的藏身處,親自率人快馬趕去。
  然而,劉三小姐撲了個空。
  庵中姑子七八人,無一人見過劉四小姐。劉家人也搜不出半點四小姐來過的痕跡,氣得劉三小姐直甩鞭子,打人找晦氣。
  他們卻不知,一駕驢車剛從尼姑庵離開,自南繞西,渡過大河,恰恰出了劉家的包圍圈。車上,載的正是劉四小姐。
  老實說,劉四小姐自己都不大明白,怎麼就能輕信這位車主的話,莫名答應隨其離開,還居然睡了一路,直到讓人喚醒。她娘說過庵主是真善人,可她從不曾見過庵主,更不認識眼前這一位。
  「小夏,快到了。」車主是位中年婦人,自言夫家姓趙,娘家姓常,因庵主與她交情甚篤,每半年會去庵中住幾日,這才遇上藏身的劉四小姐。常氏容貌端莊美麗,氣質素雅,聲音輕柔,「從這裡坐船就可南下,不過妳一個姑娘家,真要自己去麼?」
  常氏的聲音,像她娘親。劉四小姐,不,現在是夏姑娘了,慢騰騰坐直,「多謝夫人相助之恩,有機會,我一定會報答您的。」
  信得一時,信不了一世,不管是答應保密的庵主,還是眼前這位帶她逃出困境的夫人,她的防心都不能放下。
  「妳要是能等上一年半載,我們就可以一道走了。」常氏語氣微憾,卻實在好心,「這麼吧,我讓老管家去打聽一下船期,妳趁這幾日準備些行李,總不能臨到用時再買,那可要花費不少。小夏,別怪我說實話,我瞧妳不是能大手大腳的境況。」
  確實不是。從前逃跑過一回,讓劉徹言捉住,所以至今,稍微值錢些的首飾都不讓她戴,貴重物品皆不可經她手帶進帶出,由丫鬟代勞搬運。她屋裡的東西全列在清單上,少一樣就要追查到底。
  而她為了鑽地窗,就只穿一件綢衣,脫身之後,找出費盡心機積攢的小包裹,立即出府,頭都不敢回。小包裡沒有銀兩,只有娘親的遺物,一些名品顏料筆硯,都是捨不得送進當鋪的東西。
  她被困京城附近,也是囊中羞澀的緣故,不能馬上遠走高飛。
  「夫人,我……」
  「娘,妳回來了!」車簾一掀,一雙朗星目,笑起兩排白牙,半塊身板就能撐滿車門,見車裡除了娘親,還有一個髒兮兮的姑娘,「咦?從哪兒撿來的小老鼠?」
  「你別造次,這位是夏蘇姑娘,要在咱家暫住幾日,快收起頑性兒,別嚇壞了人。」常氏推開年輕人,搭著他的猿臂下車去,回身對傻在車裡的劉四小姐道:「小夏莫怕,這是我兒趙青河,成日習武,才練出這副嚇人身板,其實沒多少心眼,直來直去的性子。」
  趙青河一直舉著胳膊,見夏蘇不動,撇撇嘴,「我娘把我說成傻大個兒,我卻看妳更傻些,要不要下車?」
  夏蘇雙足落地,沒有借他的胳膊,冷冷挑起眉,一言不發,走去跟在常氏身旁。那一刻,她全然預料不到,和這家子的緣份,遠不止幾日,而是剛剛開始。
 
  兩年後。
 

【第一片】雨夜故人
 
  上夜,雨愁綿。
  一頂小轎,不急不緩,穿過焦黃的梧桐林子,繞過小半邊湖,停在泊船橋畔不遠處。
  湖邊一艘兩層大畫舫,明燈輝美,笑聲低高,令寒雨再無蕭索之意。
  有人推窗,一口乾盡杯中酒,伸手接雨,忽然大聲道:「有了,點圈畫水推去岸,半枝荷花一朵蓬。」絲毫沒自覺根本是爛詩兩句。
  大雨大風,柳枝亂搖,空曠蕭瑟,片刻就全身颼涼發毛的大晚上,偏偏這等人還有興致遊湖吟詩,真他娘,吃飽了撐的。前頭的轎夫想著,卻不敢埋怨半個字,因全憑一身力氣吃飯,這樣的天氣裡還能有活兒接,也算老天眷顧。
  他躬腰讓身,抬抬兜帽,走到轎窗邊上,壓低了聲,「夏姑娘,雨恁大,要不要咱們直接上泊橋?」
  半晌沒人應他。
  他耐著性子,「夏姑娘,到地方了。」
  咚!
  轎子板震了震,發出一聲悶哼。
  然後,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  轎夫紋絲不動。夏姑娘嗜睡,從街頭到街尾這段路都能打個盹,更別說三刻鐘的路了。聽這動靜,大概這一路上還做了好幾個夢,不然不會撞重了頭,摸索這麼半天。
  片刻後,蔥白的一根纖纖手指勾起簾子,一雙揉紅了的眼珠子向外頭轉來轉去,也不說話,就那麼一下睜大了眼、一下又瞇小了眼,反覆調節視線。
唉,轎夫真心無奈。
  給這位姑娘抬了三個月的轎子,老地方更是來來去去,她還是防他好似防賊一樣,每回一定要看清落轎的地點後才會下轎。他若真是人口販子,偷偷抬到青樓裡去,她再怎麼仔細,難道還能逃得了?
  轎夫肚裡咕嚕,仍不吭聲。得罪誰,也不能得罪銀主,而且天地良心,他切切實實是個好人。
  窗簾放下了,門簾裡露出一隻繡鞋。
  白襪黑鞋。
  雖小巧,看得出是天足。
  呱!啪!咚!
  一隻青蛙,不知是否讓畫舫那邊的動靜嚇著,在殘荷上跳兩下,躍進水裡。僅此而已。
  鞋,卻瞬間不見了。
  轎夫好笑,「夏姑娘不用防著,附近無人,只是青蛙嚷雨。」
  過了一小會兒,白襪黑鞋又露了出來,緊跟著一個細巧的女子探身出轎。她彎身立直,撐起油傘,肘裡掛個藍花布包,也不急著走,小心看過周圍,再望向畫舫,竟往轎門裡又退了半步。
  轎杆上掛著一盞老油燈,燈色蠟黃劣質,僅照得出她巴掌大的半張臉。細眉圓眼,鼻子俏翹卻不挺,下彎的嘴角顯得呆板,姿色很似一般,倒是皮膚有幾分潤美也細膩。
  「夏姑娘,地上到處積著水塘子,您這鞋不好踩,還是咱送您到船邊。」轎夫實在忍不住了,冷瑟瑟的細密綿雨,風還大,這麼磨蹭下去,豈不是要等到天亮?
  女子心道,她也想啊。
  但是,不行。
  交易不能見光,買主和賣主見面,閒雜人等越少越好。
  連傘帶著布包一起往懷裡攏緊,女子開口說話了,那聲音細細柔柔,比相貌出眾些,好似能直撥心弦,「我自己去,煩請阿大稍等。」
  話音落,人已經在一丈多外。
  轎夫有點傻眼,原來烏龜也是可以挺利索的嘛!
  他不見,烏龜還能咬牙切齒。
  布鞋沒踩足三步就濕到腳底心。風斜吹勁,傘必須護著貨,以至於馬面裙邊和半邊琵琶袖很快就被淋得濕答答的,寒意直襲身上。但她也顧不上,只想那位主顧實在夠難伺候,對東西挑剔愛壓價不說,交貨的地點和時間更是隨他心意。
  難伺候,卻還要伺候,皆因那位再怎麼壓價,總比別家給得多。她沒得選,接下來兩個月的買米買菜錢,全等這一筆交易。女子足尖點上舢板,無聲飄行丈半,才想起要弄出動靜,立刻重踩下去。
  馬上有人跑來,站在船櫞喝問,她已經立回舢板前,還不忘轉頭看看柳樹下的轎子。今夜有風有雨,轎夫應該沒看到她露的這一手。
  「小女子姓夏,來給吳老闆送貨。」看清燈下那人,女子鬆口氣,「興哥兒在啊。」她聽舫上那麼吵,就怕還得應付不相識的人。
  「夏姑娘可來了,小的等您半天啦!」興哥兒的影子被舫燈拉得長長的,待他跑下舢板,卻是瘦矮個子,十六、七歲的年紀。
  他穿著雨蓑,肩上扛著一柄極大的油傘,五官普通,唯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透出幾分老道,「大黑的天,怎麼也沒挑盞燈?您請上船,小的給您照路。」
  女子一愣,上去?
  「不必了,興哥兒拿了貨去,我在這裡等就是。」
  「二爺關照,這樣糟糕的天氣還勞夏姑娘跑一趟,一定要請您坐坐,喝杯熱茶。再說,您知道二爺的習慣,越是貴的東西,看得越仔細。今晚又不同往日,咱的買家也在。二爺從您這兒買,在裡頭就直接賣了,自然半點馬虎不得。萬一出什麼岔子,也好就近找您,貨畢竟是您的。」興哥兒歪頭往她身後看了看,「您不必擔心轎夫,我請他上來喝好酒,保證不跟您抱怨一個字。」說罷就招手喚人。
  女子想他年紀雖不大,卻真能幹。
  「夏姑娘?」小子耐心十足,又分明是怕她做工不精。
  女子暗自嘆口氣,心裡念了三遍沒得選,微微一笑,「那就叨擾了。」
  「不叨擾、不叨擾,是夏姑娘幫了小的一回。」
  興哥兒領著她,從東面走道進了一間小屋。
  桌上有酒有菜,還生著旺火的爐子,而一路過來只聞笑聲,不見人影,也是主人的精明。
  女子在門口伸頸探頭,看清了小屋沒別人,才跟進來,慢吞吞解開包袱。
藍花布鋪桌,露出一只長條錦盒。
  興哥兒一直安靜瞧著她小心防備的模樣,也不說話,直到接過錦盒,才道:「夏姑娘隨意些,小的已吩咐過,無人敢亂闖。等您身上乾透,吃好喝好,小的就回來了。」
  女子點頭,看興哥兒關上門。這位小哥做得如此周到,無需自己多嘴一句,好是挺好。只是跟這些聰明的人打交道,她實在被動到心累,要不是看在銀子的份上……
  腦中不禁浮出那張棱角分明的莽夫臉,今夜竟想起他兩回。
  都怪這鬼天氣。
  同他生活了兩年,不曾覺得他有一處好,如今人已死了三個多月,她居然才發現他的好處。也是,如果每個月還能從他手裡搶下幾兩銀子的家用,她就不必被人差遣得像狗一樣。
  看著一桌子好菜,女子不動筷子,坐得很端正。就算面對不陌生的人、不陌生的地,也不能全然放開膽子,更何況她和吳老闆之間才交易過兩回,今日是第三回。
  知人知面不知心。
  「我的爺欸,您別亂打主意,吳老闆多精明……」不滿的年輕聲音陡然響起。
  女子立刻坐直身子,眼睛瞪得像兔子般圓,驚嚇的同時,想要去插門栓,但到底離得太遠,眼睜睜看門被打開。
  門外站著一個人,外加胳膊下圈著一顆腦袋。人,很高。高她一個頭的艙門,他卻需要彎腰。
  人,很魁。兩個她能並排過的艙門,他一個就撐得滿滿當當。
  人,很棱。她指的是長相。臉的輪廓像是被斧頭劈出來的,有棱有角,一看就是又臭又硬、不知拐彎的脾氣。
  硬棱的臉型,五官也顯硬,冷刀的狹眼,絕崖的鼻梁,抿起嘴來削薄無情。
這個人、這張臉,對女子而言,熟到不能再熟。
  初見他時,她曾莫名心安過,覺得靠山滿穩的。誰知道,他是空長著英雄臉的石頭腦袋,蠢狗熊,恬不知恥的厚皮賴子,因為他的蠢,拖累了一家子人。
  但是……
  可是……
  鬼呀!
  「 喔?有人?」那人嘴角微揚,衝胳膊下的腦袋瓜一樂,再抬頭道:「這位姑娘,對」不住……話還沒說完,呃……人呢?
  對牆的窗子上驚現一個大洞,半扇破木架歪晃著,?啷墜了地,風雨即時穿堂,灌得暖屋濕冷,爐火奄奄一息。
  屋裡,已無人。
  男子眨眨眼,嘴張半天才納悶道:「見鬼了?大驢,剛才咱面前有個丫頭僵站著吧?」
  胳膊下的腦袋沒好氣,卻夾帶一絲明顯的得意,「我的祖宗爺,不是您見鬼,是她見鬼。別看蘇娘膽小如鼠,可聰明得緊,這會兒轉不過彎,等會兒就想明白了。她既然都瞧見您了,咱不用再鬼鬼祟祟,四處混吃混喝,可以回家了吧?」
  叫大驢的人,泰伯當初留他運棺,原本兩個月前就該到家,不過,雖然延了這些時日,好歹運回活生生的爺,自覺不會挨訓了。
  「蘇娘?蘇娘……」男子嘴裡咀嚼這兩個字,一拍頭,想起大驢平常哈拉,「是我娘在庵裡撿來的丫頭。」
  大驢腦袋向上轉,翻白眼,「不止,夫人認她當了乾女兒,夫人臨終前,您還被迫認她為義妹,發誓若有惡待,這輩子就討不著媳婦。」
  男子眉毛一聳,聽聽這是什麼誓言?除了討媳婦,好像他就沒別的志氣。只是大驢有一點沒說錯,既然被家裡丫頭看到,他恐怕不能繼續裝死了。
  「那丫頭會功夫?」他已不是大驢嘴裡頭腦簡單的武夫了,一雙眼精光四射。
  「怎麼可能?頂多就是跑起來快。您不知道,她膽子跟針尖那麼……」
  男子卻突然回身,將大驢擠到後面,目中精光散盡,悍武抱拳,大剌剌問:「二爺,怎麼連您都驚動了?」
  船邊,三四個小廝打著兩柄大傘擋風擋雨,只為一位年輕公子。公子顏如玉,氣質似風流,目光似斯儒,周身似貴似傲,淡定慵閒,就是沒有半點銅臭味。

*****

  同夜,狂風大作,盆雨瓢潑。
  一道影子快如鬼魅,躥上趙府後頭高牆。 眼看可以輕鬆入內,人影竟硬生生打個後空翻,回到牆外,規規矩矩扣了兩記銅環。
  深更半夜出入,當然不可驚動別人,扣環聲不大響,但她也不再敲,站門簷下安靜等著。卻不小心,瞥見頭上一只破瞎白燈籠,那個褪墨的大晦字分外刺眼,引得她冷笑連連。
  喪──個鬼啊!
  淺簷難敵風雨,感覺衣料一陣一陣貼背,秋寒入骨,她將布衣攏緊,慢半拍才發現自己犯傻。後背已能擰出一盆子水來,攏緊反而更黏冷,她嘆氣,站直。
  很快,門縫裡閃來亮光。門閂輕下,露出一張不苟言笑的矍瘦老臉,身著黑布長衣,捲起白袖,帽上一圈粗麻棘布。他看到門前已變成落湯雞的人,立刻黑了臉,可是驚歸驚,反應不慢,趕緊放人進來。
  老頭往院裡喊:「老婆子,蘇娘回來了。」
  小院真是小,沒幾間屋子,口字形三邊廊就把一圈逛完。
  夏蘇自然看得到廚房還有燈,頓覺身上不冷。
  心頭暖了,臉上卻淡淡然,看不出真顏色,她慢吞說話:「不是讓您二老別等門?」
  「那妳又敲門?」老頭立刻駁回,而且還不讓她慢吞吞,催她趕緊換衣服去。
  看見夏蘇的屋子亮起光,老頭才轉身走向廚房,見老伴光顧著熱飯熱菜,就道:「蘇娘淋了雨。」
  老婦哎喲一聲,連忙從廚櫃裡拿出薑塊,利索切絲,燒水,放一大勺紅糖,「姑娘家最不能淋雨受凍,讓她換個日子出門,就是不聽。」
  老頭蹲一旁拉風箱催旺火,直到老伴說行了,才從腰裡摸出菸斗,隨便塞些菸絲,對著灶臺上的油燈狠勁一吸,罵一句笨大驢。
  乍聽,風馬牛不相及。
  一起生活多年的老婦卻明白,且不是憋話的性子,想什麼說什麼:「出門在外,誰能掐得準回來的日子。再說,大驢額頭多寬厚,頂好的福氣相,你這兒心急火燎,他說不準明早就到了門口。不過咱家是不能再少一個人了,我等會兒跟蘇娘哭一哭,讓她別再自己出去做買賣。這孩子其實心腸軟,見不得我老太婆掉眼淚。」
  「下回還是我去吧。」老頭有些惡狠狠,卻是跟自己鬧意氣。
  老婦回眼瞧著丈夫,看他刻意抬直的佝僂背,再看看他不自然彎曲的左膝,「得了吧,就憑你的老殘腿,還學什麼聰明機靈勁兒。我看,雇個實在人跑跑腿,比你和蘇娘都強。你看人的眼光可是寶刀未老,多留意留意。」
  老頭本來被老伴說癟了氣,卻讓最後的那句話打起精神,簡短答道:「說得是。」
  男人在家還得靠女人哄,不管在外多能幹多好強。老婦笑著,給夏蘇送薑湯去了。
  老頭麻利地將廚房拾掇乾淨,這才走到門外廊下,靠著牆角抽菸斗。邊抽,邊盯著紅銀的草絲兒蜷小了,有些怔忡。
  他心裡苦悶,想著之前儘管跟著那樣一個主子,好歹也支撐起這個家,如今突然人沒了,立竿見影,日子就艱難起來。
  忽然,他那口子氣急敗壞從夏蘇屋裡跑出來,以兩人多年的默契,肯定是需要他幫手的事,他馬上敲熄了菸斗。
  「你這死老頭子,看你不緊不慢,我也沒當回事。」老婆子訓起人來可不慈眉善目,「哪裡只是淋了雨,是讓水澆了一身濕透。可憐的,臉都發青了,手顫個不停。你趕緊扛浴桶來,我去燒水,這寒氣靠薑湯祛不了,今晚要不泡熱湯,一定大病一場。」
  夏蘇推開窗,臉色白到透明,細聲細氣叫著老嬸,「別忙了,一大碗薑湯喝下去,我已經好了。」
  老婦回頭就衝她瞪眼,「是我懂醫還是妳懂醫?到裡屋烤火去,受寒最怕吹風。」
  老頭瘦瓜瓜的臉也對夏蘇苛板著,「我跟妳老嬸商量過,以後找個專門跑腿的人,今後妳就不必常往外跑了。」撂下這句話,也不耽擱,跑去柴房搬桶子。
夏蘇怕很多人、防很多事,打個雷都要跳一跳,但她不怕這對老夫妻對她凶。凶相,卻善心,日久可見。
  她關了窗,走到裡屋。剛燒起的炭,一嗅鼻卻已經滿是木煙嗆味。拿鉗子一撥,劣炭不說,還夾著雜屑和細柴條。受潮了,才出嗆煙。
  若換作普通大戶,她會以為這是要破落了,但這裡是趙府,江南名門中的名門。
  趙府三代之上,出過文淵閣大學士,趙老太爺的親妹子入選為嬪,還生了皇子,皇子後封誠王爺。按大明律,趙老太爺要避政,才遷回蘇州祖居,可是趙氏人脈廣深,不在都城,影響力仍不弱。
  而今,第三代子弟無需再避嫌,兩位年紀較長的兒郎已是舉人,就待明年大考。
  夏蘇寄住的小院子屬於六房,只是那位六太太越來越摳門,生怕別人不知道六老爺是庶出,是府裡最窮的一個主子。也或許,六太太用這法子逼她走。可當手裡的銀子只夠家裡人吃飯,根本不可能有多餘的錢搬家租屋,她早打算裝傻到底。
  現在就又不一樣了。
  辦過喪禮的人活得那麼好,還讓她撞個正著,應該不用多久就回家來了,到時候,他的親戚,還由他操心去。
  夏蘇將火盆拎出去,重回裡屋,打開窗子。風自窗前橫掃,嗆煙縱升出去,她耐著性子等煙散盡,才翻了一會兒床頭的大箱籠。
  泰嬸在外屋說熱水好了,夏蘇回道就來,從箱子裡取了一個鼓囊囊的錢袋。
「老嬸,今晚出了點旁的事,沒能拿回貨款。這裡大概有兩百文,您先買米麵,應付些日子再說。」她最後的私房錢,悉數供出。
  泰嬸的眼裡有些憐、有些歉,但不推卻,接過錢袋,低道了聲好。
  夏蘇看著泰嬸往外走的背影,張了張嘴,最終沒有叫住她,告訴她今晚的鬼遇。萬一,那人不想回來,泰伯、泰嬸只會以為他死了。這樣的騙局至少不會傷人。
  沒有他,她也可以擔得起三人一起生活的開支。這會兒一切才起步,當然有點艱難,可她深知一個道理:放長線釣大魚。給吳其   ?吃了三回甜頭,接下來,再想要她的東西,就沒那麼容易了。
  浴桶裡的水溫正好,她慢慢蜷起身子,睜眼看每根頭髮絲浸散開來,頗有閒情玩吐著氣泡。水下,無人能見的那張容顏,卸去膽怯與遲慢。如玉如脂的雪膚,細膩無比。眼窩深,眸子邃,笑起來的模樣煞是好看。

*****

  第二天一早,雨還是大,風卻小了。
  夏蘇走出屋子,看看雨勢,決定還是要出門一趟。
  她到廚房幫泰嬸準備早飯,正想著怎麼開口,卻聽拍門聲。
  「這麼早會是誰?」家裡不富裕,早飯卻不馬虎,泰嬸今日做拿手的煎餅,還有酒釀蛋,不忘關心夏蘇,「身子沒哪兒不舒服吧?」
  「沒有。」夏蘇拿了一張燙餅,慢慢吹涼,撕掰了吃。
  沒有主人、沒有餐桌,三人如今就在廚房裡吃飯。
  泰伯走進來,遞張帖子給夏蘇。
  帖面是版畫墨印的,摹李延之的鱖魚,裡面壓梨花案。吳其晗不愧是書畫大商,一張名帖都別出心裁。
  夏蘇看過,收貼入袖,卻見老夫婦倆皆盯瞧著她,就知道不說是不行的。
「讓我中午去廣和樓取酬金。」她說完,反瞧著倆老,表情微微帶了點促狹,「去,還是不去?」
  泰伯看泰嬸。
  泰嬸沒好氣瞥老頭子一眼,暗道就想讓她當惡人。
  「既然是妳應得的報酬,沒道理不去。墨古齋赫赫有名,與妳做了好幾回買賣,應是可信,只要那位吳大東家別再大晚上喊人過去。」她還偏不當惡人,「坐轎?」
  夏蘇搖了搖頭,「估摸中午雨也小了,廣和樓離得近,我走著去。」說到轎子,想起抬轎的喬大,「泰伯,昨夜我走得倉促,忘給喬大工錢,他若上門取,煩您多給他十文錢。害他大雨夜裡出工,結果我沒說一聲就先走,對不住他。」
  轎夫是泰伯找來的,道聲曉得。
  他與老婆子昨夜裡商量好,不問夏蘇淋雨跑回來的緣由。相處兩年,知道這姑娘不愛碎嘴道閒。她自己要是不主動說,拿燒火棍撬,也撬不開的蚌殼嘴。而且,她很穩重,無需他們擔心有的沒的。
  吃罷早飯,泰伯去喬大那兒,泰嬸上街買米。
  夏蘇在自己屋裡專心做事,直到被兩串爆拍的門響驚動。
  啪啪啪啪!啪啪啪啪!
  還有個大嗓門喊:「一群吃閒飯的窮親戚,恁地比我還忙?有人沒有?」
  夏蘇走出屋子,發現是對著趙府的內門在震動,就不著急了。
她立在原地,聲音不高不低,「誰啊?」
  門又震了兩震,終於消停。大概來的是兩人,另一人耳朵尖,聽到夏蘇的聲音。可是,大嗓門毫不收斂,先衝著同伴喊:「我怎麼什麼也沒聽見?莫非他家出耗子精,應門都偷著掖著。」再吼門這邊的夏蘇:「妳管我們是誰,總歸是趙家的。」
 
 

【第二片】烏龜引水
 
  夏蘇故意踩著步子,腳步聲啪啪響。
  這情形,落在牆頭一雙銳利的刀目之中,院中分明是一隻烏龜悠哉地繞著原地轉圈。於是,刀目變彎月,似笑非笑。
  「開門!屁大的破院子,開個門要這麼久?」等半晌,不見人來,門外又嚷嚷上了。
  夏蘇當然仍在原處,懶懶靠住牆,喲一聲,這回說話的聲音要大一些,「門上有鎖,家裡沒管事的人,妳就直說什麼事,待作主的人回來,我會轉告。」
  外面的婦人罵窮鬼花樣多,倒也不疑,「今晚老太爺擺家宴,府裡各家親戚也請,一家可去三個。管事的、主事的都算,你們別遲了。」
  趙老太爺每兩三個月擺一回闔府家宴,從不忘請寄住趙府的遠親窮戚們。這本身不是值得奇怪的事,只不過,夏蘇不明白為何還來叫他們。這院子已沒了姓趙的人,而喪事辦完的第二天,六太太就各處剋扣,如今家裡什麼都得自己買。
  「……」她遲疑著、懷疑著,防備心漸漸脹大,「這位嬤嬤,雖然我聽不出您是哪位,就怕您不知,我家少爺已過身。」對外,她喊那人少爺。
  那婦人中氣十足,「青河少爺的事,府裡誰人不知,要不怎麼說管事的、主事的都算。」忽然一頓,笑聲很涼,「去吧,沒準就是你們在趙府的最後一頓好飯。我可聽說,六太太娘家的親戚,已在排隊等著住這個小院子呢。」
  趙六爺是趙老太爺寵妾的兒子。小妾雖命短福薄,很能容人的趙老夫人難免對這點薄福有些記仇,對趙六爺一直很嚴厲,結果教養出一個沒主見的軟柿子。六太太由趙老夫人挑選,也是庶出的小姐,小家子氣得厲害,娘家如今只剩三斤破爛釘,還指望她解決溫飽。
  夏蘇聽出來,來人不但不是六房裡的,還敢明諷六太太,多半是老夫人直轄。可這趙府水深,她既不沾親,又不帶故,並無半點關心,打算隨口敷衍過去。
  然而,一道朗然又驟冷的聲音,忽然如秋氣直降,「請轉告老太爺,今晚趙青河必準時赴宴。」
  夏蘇幾乎立刻站直了,望著那人從外牆落下,直奔內門,伸手拽下銅鎖。
銅鎖碰手則墜,就好像它是麵粉揉的。
  門外立著兩人,一個年紀大些、一個小丫頭。夏蘇幾乎不往趙府裡走動,所以不認識她們。不過,接下來的事,她能料到幾分。
  趙青河這個人莽歸莽,因為花錢大手大腳,常在趙府各處混,認識他的人很多。其中,顯然包括這兩位。要不然,怎會是一副見鬼的嚇煞表情?
  真的,死人復活這種事,不是夏蘇膽子太小,而是太匪夷所思。她垂了眼,不再看門那邊,擺弄著香袋上的白穗子,想著不用再戴白了,便聽到兩聲驚叫詐屍。
  夏蘇不禁冷笑,這世上若真有詐屍,必有鬼神。既然如此,惡人為何不遭報應?
  關門聲之後,她抬起眼,正與他相對相看。
  昨晚太驚,今日天光下,看仔細了,覺得他似乎有點不同。原本白傻的表情不白傻了,還是蠢哈哈的熊身板卻顯得矯健了,明明還是斧刻的下頜、刀片的眼、崖片的鼻梁……原來,他的唇型變了,嘴角微翹,下唇恢復飽滿的笛葉形,笑著。
  夏蘇記得,那是乾娘引以為傲的,唯一一處兒子像娘親的遺傳。
  趙青河,她並不情願認下的義兄,數月前出遠門,意外摔下陡坡「身亡」。
這時,死人不但復活,居然還對著她笑?
  要知道,趙青河對待她,可不像對待他心尖尖上的人兒,一向只拿鼻孔對著她,正眼也不瞧,曾還指摘她居心不良。
  她,對他居心不良?什麼居心?揪腦袋的居心?
  若非動不得恩人之子,夏蘇曾想揪下趙青河的腦袋,瞧瞧裡面到底裝了什麼東西?要說腦袋空空,他可非常會瞎折騰,讓她覺得要笨到惡劣也是需要智慧的。
  「夏蘇……」趙青河的神情似有一絲懊惱,垂了會兒頭,再抬臉,就感覺笑得有些討好,「……泰伯及泰嬸呢?」
  「趙青河。」她一字一字吐名,蹙眉,不知他為何像個做錯事要取得原諒的人。
  他漸漸收了笑意,眸光深深淺淺,觀察她,低聲應著。
  「死了,就不要回來。」沒有外人在場,方便讓她表達一下心靈深處的哀怨。
  他挑眉,頭輕歪,恰好遮去精明穿透的目光,顯得無辜,「我本來是這個打算,但讓妳瞧見了。」
  他和她頂嘴的時候,說話向來老實。夏蘇不再多說,轉身進屋,拿了褡連和傘出來。
  「出門?」他對大驢的叫門聲絲毫不理,但對夏蘇充滿好奇,任雨淋濕了肩衣,身體仍立得筆直,巍然如山。
  「嗯。」她開門,往旁邊一閃,正錯開撞空摔趴的大驢,神情波瀾不興。
  「早去早回。」他卻再笑,「請妳幫我帶兩屜廣和樓的小籠包,剛出爐的最好。」
  她一腳踏出門檻,因他這話回了頭,又瞧他半晌,眼中疑奇莫名,「……好。」
  她出門去,他進門去。
  不過,他進的是她的屋門。
  大驢喊:「我的爺,那是蘇娘的屋子,您的屋子在全院子唯一那扇鐵門裡。」
  但,走錯門的人,完全不糾錯,仍在別人的屋裡轉悠。
  倒是送完錢的泰伯僵在門外,一臉不可置信,看大驢的眼神就像對方瘋魔了。
  他本想好要怎麼處罰這小子,此刻皆拋棄,一聲霹靂大吼:「大驢,你叫誰爺呢?」
  大驢仍趴著,四肢蹭蹭轉個圈,見到泰伯,就拿出早練習多次的眼淚汪汪,假哭,「泰伯,您可不能怪我,絕對不能怪我,要不是少爺一路上磨蹭,我早回來報喜了。但是,發現少爺還有一口氣的人,也是我,無功還有……」
  泰伯衝進夏蘇屋裡。
  又一走錯門兒的。大驢聽著那聲嚎啕,爬起來,擦乾假淚,掏掏耳朵,進廚房找吃的去。到家的感覺,不能用言語形容,就算窮破陋破,也舒服啊。

*****

  家之外,天地寬。
  無風的雨,乖乖讓油傘撐擋,青石板泛天光,亮不濕鞋。清澄烏瓦,洗練白牆,水滴石,簷燕鳴,一夜風雨之後,行人的表情安寧且明快。
  仇英的〈清明上河圖〉,似從紙上躍活,而她若沒到江南來,就不知自己筆稚。
  夏蘇走得很靜很悄,左手握傘,垂在身側的右手悄動,卻似握筆。某人怎麼死了又活?
  為何性情變得大不同?這些疑或奇的心事,讓延展於眼前的畫卷一點點擠了出去。只有筆下,她可以決定好壞優劣,要或不要,都握自己手中。
  夏蘇悠悠轉過兩條街,就見廣和樓。
  廣和樓的東家兼主廚做的浙菜遠近馳名,前後兩棟小樓,戲臺子和說書場攬各道的喜客,還有賣酒的美娘,懂茶的博士,是蘇州城中數一不數二的大酒會。她來過幾趟,坐在偏堂茶廳喝茶,吃飯卻頭一回。
  報上吳其晗的名,掌事親自領她去後二樓。這時,一臺戲已開鑼,上來一名粉面桃腮的雅伶,臺下立刻爆好聲聲,拍掌似雨落。
  夏蘇看到樓裡繁忙,步子就開始細碎,收窄了雙肩,保持寸寸謹防的姿態,但逢有人從旁過,身子必往另一邊讓開。同時,她低著頭,眼珠子往四處瞄,並不時往樓梯口看,好似怕它會不見。真是顧得了後,顧不了前,等她回過神來,發現領路的人竟不知去向。
  這二樓有不看戲看街景的安靜包廂,也有衝著戲臺,鏤空雕畫的屏風隔席。屏風要是下了簾,就看不見裡面。夏蘇不清楚吳其   ?的喜好,也不慌張,貼在一根紅柱下,想著有人會來找自己。
  原來,那位殷勤說話的掌事見女客安靜,就改為悶頭走,絲毫不覺身後已無人,徑直進入看戲視野最好的隔間,彎腰笑稟:「二爺的客人到了,要不要這就開席?」
  正看戲臺的吳其?轉過頭來,表情從意興闌珊到饒有興致,再到似笑非笑。
這般神情變化來去,看得掌事全然不得要領。然後,聽吳其晗問聲人呢,他就想,這不是多問了嘛,人自然在他身後……
  掌事扭臉一瞧,空空如也。
  他頓時面紅耳赤,暗罵短命糟鬼的,要讓東家知道他連帶個路都不會,這差事就不歸他了。於是,慌裡慌張打簾跑出去,沒瞧見人,就急忙衝往樓梯口,一腳要踏下階,忽傳來細裡柔氣的女聲:「我在這兒。」
  掌事硬生生轉回身來,差點往後仰,連忙抓住了樓杆子,看清剛才經過的柱子下,立著那位姑娘。他一邊驚自己怎能沒瞧見人,一邊跑回來賠不是,再為之領路。好在這回,能配合這姑娘的龜慢,雖然她幾步一讓,搞得他很想擦汗,心中反覆默背東家明訓,客人的一切毛病都不是毛病。
  如此,汗熱又冷,二度走到目的地,花了小一刻,至少把人帶到了。
  吳其晗吩咐上菜,看掌事慢吞吞退出去,不禁好笑,敢情夏蘇的慢還是傳染症。
  夏蘇作個禮,打量四周,皺了兩次眉。一次,見欄邊無遮簾,戲臺繽彩,臺前堂桌盡收眼底。另一次,見這桌隔席沒有第三人。
  她已出深閨,入了小門戶,並不在意男女獨處這樣的事,只是防心令她侷促。吳其晗全瞅在眼裡,但不說破,就拍拍身旁的座位,「來。」 喚狗一樣。
  不是狗的夏蘇當然不去,挑了離屏簾最近、離憑欄最遠,也是離吳其晗最遠的位子,坐下,語氣明顯防備,還裝無心地問:「興哥兒不在啊?」
  吳其晗心裡歡死了,再沒見過這麼有趣的人,逗道:「昨晚夏姑娘跳了窗,興哥兒卻以為妳跳了湖,急不迭跟跳下去救人,結果著了涼,這會兒在家捏鼻子喝藥呢。他讓我請夏姑娘今後跳窗前記得知會一聲,平常夏姑娘慢悠悠,突然俐落了,他有些不習慣。」
  夏蘇抬起頭,面容不笑,微抿嘴,嘴角彎下,對他的逗趣全不領情,語氣疏淡,「吳老闆,昨日我走得匆忙,忘取貨款,煩你結算給我。」
  興哥兒說她二十四,可吳其?看來,她報得有水分,故作老成。這張水靈靈上好玉色的小臉瓜,算上娃娃相,撐到頂,十九歲。
  「夏姑娘來得遲,吳某餓得頭暈眼花,吃完飯再說。」吳其?背過身去聽戲。 夏蘇瞪著他的背,瞪不穿,就只能等菜上滿,催他,「吳老闆,菜齊了,您動筷吧。」
  快快吃完,快快給錢。
  「莫非夏姑娘想請客?」吳其?轉過臉來,卻擺一副「她沒錢請」的高高姿態,又立刻轉回去了,自問自答:「既是我請,客從主便。」
  夏蘇真想拍桌子,砸對面一句「請客就請客」。可憐的是,她身上一個銅子都沒有,今日連茶水都請不起。
  吳其晗突然往欄上趴。正好那位女伶一段高腔清唱。
  夏蘇瞧著,就好像一根針在心上飛快扎了個洞,鼓帆起風的豪氣也罷,陡然充滿的自尊也罷,漏得一點不剩。
  娘說過,沒有實力的逞強,不過讓自己成為笑柄。博得滿堂彩的女伶,音色出眾,唱腔深功,才引眾人注目。她雖無需滿堂彩,但買家的評價對她十分重要。
  這時,買家要聽戲,讓她客隨主便,暗示她窮也不過是實情,倒不必套上自尊這些,給自己,也給人平白找不痛快。她想得透了,防心也放下了些,看著一桌好菜,只覺得真餓,聽吳其晗一聲自便,就不客氣地動起筷子來。
  等一齣戲聽完,吳其晗回身,瞧見夏蘇放筷,且靜靜將筷子撫齊整。那動作,竟然很優雅,完全看不出只是趙氏窮親戚家的一個丫頭。她的謹慎、她的龜慢,小家子氣般的灰黯,未曾令人期待,但偶爾一閃而逝的靈秀犀利卻非比尋常,而她的貨更是難得的珍品。
  他是怎麼發現她的?
  那日也下著雨,夏日的大雷雨。他在廣和樓茶堂的靠窗位子看畫評會,她從臺階跑上來,正好立在那扇窗外。若不是她要騰出雙手拍身上雨珠,他就不會留心她放到窗臺上的卷軸,也不會隨口問她是來展畫的麼?
  她說不是,但好似等雨等得無聊,又聽茶堂裡的人把一幅臨摹仇英的作品誇得天花亂墜,有些不屑,就將卷軸打開來,讓他瞧了一眼。
  她當時不屑的表情,與膽小的性子差別甚大,像隻獅子,終於可以自己捕食了的跋扈。
  只是那回之後,他再沒見過她如此。不過,但凡看過那卷畫的人就會明白,她的不屑和跋扈並非輕狂。
  那畫也是仇英名作〈桃花源〉,卻是小畫樣子。他再三看,筆風不但細膩,深具畫家神髓,喜以為是仇英不出世的真跡。她卻直言不諱是仿的。
  他驚訝之餘,出價二十兩銀。她躊躇著討價還價,但他看她拮据,必等錢用,自然不會加價。果然,她不滿意,卻還是賣與他了。
  雷雨停歇,人也走了,要不是手中多一卷小畫,他以為只是迷雨茫恍中的夢遇。
  那畫他轉手賣出十金,買家是愛收藏的土財主,找人鑑定,就成了〈桃花源〉的初稿,珍愛之極。自古傳下的名畫無數,真跡難尋一二,願意擺出供人觀賞的收藏少之又少,更別說多數進了宮廷以及權勢富貴之家。大概這幅畫也會鎖深,傳給土財主的子孫,待價百金千金。那時,他早已作古,實在不必說破真假。
  後來讓興哥兒在廣和樓等了好幾日,才撞上夏蘇喝茶。他請她摹一幅古畫,不為別的,就為探她實力,她果然沒讓他失望。
  前些日子,偶然得到一把仿唐寅畫作的扇面,畫功雖有唐寅的筆觸和狂氣,布局卻次一等,他就想起她來。她說可以挖補,他以十五兩訂購,貨到付款。
  昨日買家到,他催她夜裡來交貨,一看之下,又驚又喜。仿唐寅,變成了唐寅真跡,買家鑑師的眼力根本不能分辨,再賣出高價。
  「我吃飽了,多謝。」這人緊盯著她作什麼?夏蘇蹙眉,只好自己打破沉寂。吳其晗就喚了外頭的夥計進來撤席。 夏蘇見他一筷未動,眉心蹙深,暗想難道下了藥?
  「我剛剛吃過了。」吳其晗彷彿知她所想,「廣和樓名聲響亮,夏姑娘不必擔心東西不乾淨。」
  可他明明說他餓得頭昏眼花,夏蘇決定不與主顧計較。
  「聽說……」差點咬到舌頭,想想誰叫她自己答應了,「……廣和樓的小籠包不錯。」
  吳其晗掃過桌上沒怎麼動的菜碟,飯倒是吃得一粒不剩,「夏姑娘早說,我就不點這些中看不中吃的招牌菜了。」
  收拾桌子的夥計動作一滯。
  夏蘇沒在意,事到如今,只能爭取到底,「我愛吃小點心,尤其入秋了,午後吃兩……屜熱小籠包,就能好好幹活。」
  吳其晗心頭大笑,臉上半點不動聲色,囑咐夥計準備兩屜生小籠包,等夏姑娘走時送上。隨後,他從袖中掏出一張銀票,「勞夏姑娘久等。」
  夏蘇看仔細面額,確認不少,收入袋中,沒說謝。請客與銀貨兩訖不同,是吳其晗單方面給她的好處,當謝。
  「貨,不錯。」
  一般,吳其?不誇他的供貨人,以免他們自以為是,抬高價錢。但夏蘇不同。三個月前,他不小心洩露真意,道她的畫如仇英再世,她眼裡的欣悅不摻貪念。不過,他也不會再誇出心裡話就是。
  夏蘇抬頭淺淺笑了一下,右手又握了筆似地蜷住,輕說那就好,起身告辭。
戲臺上又開演了另一齣,銅鑼上下搖,將大堂裡幽幽明明的燈光映入珠簾。
  夏蘇白玉的面容因此點上了彩綴,笑眼兒勾勒深邃,半舊不新的綠襦裙也添幾分亮麗,
  一綹帶著濕雨的烏潤髮絲垂在肩前,襯得細頸分外皙美優雅。那片頸下雪膚,沿漂亮的鎖骨線兩邊鋪展,又柔婉蜒入衣領尖下。
  美人極品,不在於容貌沉魚落雁,而在於能否惹人心憐心動。吳其晗眸瞳頓縮,雙目漸漸瞇緊。之前光看著她謹慎防備的模樣好玩,此時不過一個微笑屈膝辭別的婀娜之姿,竟惹他生了憐惜?
  夏蘇留意到吳其?的目光,嘴角往下一彎收了笑,低頭垂眼,全身僵化。即便如此,右手手背突然刺痛,她眼中恍見一朵妖豔的刺野薔從皮膚裡扎開了出來,讓她的左手狠狠往右手上一拍!
  夏蘇打得很用力,驚回了吳其晗的神。
  彩光還在她的面上輕晃,五官卻呈拘謹呆板,惹憐觸魂的清香彷彿只是他短瞬眼誤,他往椅背上一靠,吁氣之間心態已穩。
  「不要急著走,我還要跟夏姑娘下訂呢。」
  拔乾淨了!都拔乾淨了!
  左手不停摩挲著右手,心驚肉跳的夏蘇聽到下訂兩個字,強壓滿心恐懼,更努力地彎苦了嘴角。不要緊,她已經逃出來了,離得千里遠,躲得很小心,不可能找得到。
  「二爺……」心情張惶,她思路就有點亂,「吳老闆這回要訂什麼?」
  吳其晗任那聲二爺在心上重敲一記,神情自若,從桌下拿出一卷畫軸,「我訂這幅畫的仿品。」
  畫為〈歲寒三友〉,原作是水墨設色,松針疊迭,用筆挺拔,梅花細筆濃墨勾瓣,墨竹撇葉,寫實寫意,為南宋大家趙孟堅所畫。
  看見畫,夏蘇心裡再無雜念,只一眼就道:「這已是仿作,吳老闆何需再訂?」
  「一眼就能看破的仿品,賣給土財主都難。如今買家多精明,隨身總帶一兩個識畫人,我這個中間商也不能隨便含混過去,多備幾幅,以防遇到好眼力的人。」
  「趙子固的〈歲寒三友〉並非盛名之作,他筆法雖清而不凡,但相較其他大家,仍顯不全,又少些天才狂氣,吳老闆恐怕找不到大金主,我亦不覺得此畫有下蛋的必要。」
  下蛋是指一張名畫多仿幾幅,賣給不同的人。
  「這就是我的事了。」能有這番見解,突然覺得也許她並沒有報老了年紀,「夏姑娘只需說接不接。」
  「價錢怎麼說?」她需要養家,利字當頭,刀也吞。
  「最好的畫、最好的價,能出到三十兩。」她說的,趙孟堅畫作市場欠缺。連名家都讓她貶了,他當然沒理由高價下訂仿作。
  這姑娘,也許有一手他人難比的摹畫模擬,但論談買賣,究竟稚嫩些……嗯哼?他何時離她如此近?
  夏蘇撐著桌面,曲頸近觀那幅〈歲寒三友〉,不覺自己在吳其晗眼中落成繽紛,輕悄悄,似自言自語一般,「這活兒我還是不接……」一回頭,吳其晗的俊臉離她不過一寸,他的氣息撲面,他的手似張來要捉她的髮,嚇得她渾身汗毛全豎!
  「二爺,我家丫頭膽子小,可禁不得你這般嚇唬。」

 


【連載第二回】

【第三片】說片非騙
 
  
簾子一掀,有人當風立。寬背闊肩,不是美男子,卻是真漢子,神雕鬼斧的堅棱傲相。
  趙青河。
  吳其晗垂手直身,暗暗尷尬,神色卻老道,嘻笑好不倜儻,「青河老弟今早離去,正好我有貴客臨門,不及挽留,這會兒來得正好,你我主雇關係雖斷,一定要交個朋友。」
  夏蘇急步退至扶欄,面頰緋紅,呼吸起伏得驟烈。
  那驚慌無措的模樣,就算她下個動作是轉身跳樓,趙青河也不驚訝。
  這雖是正經女子對輕浮男子的正常反應,不過她既然敢隻身前來,說明她的膽子也沒那麼小。聽泰伯說,她與吳其晗已合作過幾回,該是知道吳其晗的人品不差。今日要跳樓的反應,再加上昨晚跳船的反應,都過於激烈了。
  趙青河一邊在心裡琢磨,一邊對吳其  ?抱拳道好,一邊大步走到夏蘇身前,將她全身微顫看入眼中,「怕妳說話不算話,來跟妳說做人要誠實,記得小籠包兩屜。」
  夏蘇愕然,沒好氣抬眼瞪他,「你都到這兒了,不能自己買?」
  颯颯的濃墨兩道眉扭曲著,萬分為難,千分難為,好似懊惱,好似無奈,最後認命般長嘆一聲,表情就像讓人折斷了他一根根的骨頭,憋死英雄之感。
  趙青河嘆:「……我沒錢。」
  說到錢,夏蘇很機敏,看看一旁目光複雜又帶興味盯著他們的吳其晗,「你為吳老闆做過事,吳老闆雖精明,一定按工算酬,不至於白用你出力。」
  「多謝夏姑娘誇讚。」吳其?乾咳,也有點說和的意思,畢竟剛才冒昧。同時,他知道了「兩屜小籠包」的來由。
  「二爺讓我和大驢白吃白住,送我們回蘇州,我就自薦當個護師,可一路順風順水,耗子都沒逮一隻,不好意思再要工錢,昨日辭工之後就兩清了。」趙青河說道。
  起初聽大驢哭喊叫他少爺,以為自己是富家子弟,但身上沒有值錢東西典當湊盤纏。
  到家一看是破爛小院,泰嬸拿出一小袋子銅板當寶,居然還是夏蘇的私房錢,簡直窮得叮噹亂響。
  敗家子。死了再活,還是敗家子,打腫臉充胖子,光長肌肉不長腦的蠢狗熊。夏蘇忍住不翻白眼,心頭不斷數落趙青河,又默念「人不能忘恩負義」三遍,才消了心火。
  「我和吳老闆還沒說完事,你出去吧。」她不想讓他知道,自己靠賣假畫賺錢。
  造假自古有之,而今民間土財鄉紳富有,奢靡之風極盛。皇帝大臣反而不及巨賈富有,為了換取現錢,大量名畫自宮廷深宅流入民間,有錢人紛紛爭搶,偽造業因此也興盛起來。
  江南之富天下揚名,蘇杭為首,書畫收藏市場遠比其他地方繁榮,仿畫工藝越發精湛,偽作被稱「蘇州片」,讓鑑賞家們頭疼不已。
  片,騙也。
  夏蘇想不到,自己有朝一日會成為蘇州片子之一。
  「妳不是說不接這單嗎?臨摹仿畫,自然一幅差過一幅,恐怕妳不好意思問吳二爺要這筆銀子。再說,題跋的潤筆費都要五十兩、一百兩了,妳可別為區區三十兩壞了自己的名氣。」趙青河往桌上瞅了瞅,「這畫眼熟,子朔屋裡掛著。」
  子朔,趙家四郎,是長房嫡長子。
  夏蘇知道趙青河是練武之身,耳聰目明,想來將她和吳其 ?的對話已聽去挺多。只是他的話,正說中她猶豫之處──價錢太低。
  趙青河從前對書畫極為不耐煩,不然也不會賤賣乾娘留給他的一箱子名書古畫,此時讓她抬價的暗示,又是死裡逃生後的性情大改?
  夏蘇嘴上道:「我是不想接,只是六太太若跟咱們收房租,你來付?」
  她一邊說著,心思卻陡然反轉:趙子朔屋裡掛了這幅〈歲寒三友〉!
趙大老爺是蘇州有名的收藏大家、鑑賞名師。趙子朔為長房嫡孫,自幼有神童之稱。他本來已獲王爺推薦,皇上欣賞,可以直拔為官,偏是不肯,非要參加明年大考。登科進士已是侮辱神童,一甲前三才是眾望所歸。這樣的天之驕子,屋裡怎可能掛著仿畫?
  「不是馬上,將來……」趙青河自覺才回來,很多事糊裡糊塗,需要一點適應的時間。
  夏蘇冷不防打斷,「將來的事,將來再說。」
  從小就有人準備著她的將來,等她明白過來,就開始痛恨,卻已來不及。冠冕堂皇許將來,鮮衣下腐臭險惡,不過是為了那些人的私欲私利。
  趙青河看了看她。她悲憤什麼呢?
  纖細嬌柔的身體彷彿突然長出螫人的刺,苦大仇深的。難道只因他是個沒出息的義兄,害她拋頭露面兜銀子?但憑他的觀察,似乎也不那麼簡單。
  照大驢給他的腦補資訊,約摸兩年前,這姑娘被他娘親在都城郊外的一座小庵領回,那年她十八。
  
一年後他娘病故,當時他想趕她走,卻有娘的遺言在先,泰伯、泰嬸護犢在後,夏蘇又說當丫頭也行,這才帶上她投奔了趙府。
  然而,十八歲之前的夏蘇到底是誰?自哪裡來?她不說,竟然誰都沒問,一味認定既是家人,無謂過往。
  就這一點,他覺得這家又窮又敗,實在是情理之中。
  泥菩薩心腸,怎麼過江?
  既然現在誤打誤撞,他回到家裡,再對泥菩薩不感興趣,有機會還是會好好查一查,以免連累他。好不容易撿回來的命,他分外珍惜。不過,這會兒先一致對外。
  趙青河遂轉向吳其晗,「二爺,我家雖是小門戶,但女兒也珍貴,我倆交朋友歸交朋友,對我義妹該有的禮數,還請二爺守緊。若二爺真有心娶我義妹為妻,應當按部就班,請媒人正式提親,等我義妹點頭。她進了吳家門,我這個兄長就不說教了。」再道一句樓外等,便頭也不回,掀簾而出。
  吳其晗沉默垂眼,半晌說道:「夏姑娘這位義兄,與傳聞似乎不符。」
  認識夏蘇之後,他派人瞭解她的底細,不料她沒什麼,她義兄倒是事情不少。趙青河雖然一身好武藝,但霸道魯莽,腦裡裝草包,十足敗家子。然,護他畫船的趙三郎,沉穩睿智,勇擊水匪,將一船護師管得服服貼貼。昨晚趙青河來辭別,說出真名,令他吃驚不小。
  「剛才吳某無心冒犯,一時想的是買賣事,故而出神,還請夏姑娘切莫放在心上。」
  夏蘇自然聽得出吳其 ?粉飾太平,既不失望,也無尷尬,神色平淡,眼底冷漠沉霜,「吳老闆消息靈通,既知我住趙府,又知趙青河之名,不會不知三個月前我們剛給他辦了喪事。大概哪裡弄錯了,他居然又活著回來,卻多半也是死裡逃生。大難不死,必有後福,他能想著替我出面,是我跟著沾他的福氣了。至於之前那點事,我並不在意,出門做買賣難免與人磕碰,怎能拘小節呢?」
  墨古齋中,常用的畫師往往會自以為是,而仗著他稍寵就得寸進尺的女子,無一例外就會貪婪,以致於他處理得太多,亦能做到毫不容情,甚至理所當然了。所以,她大方不拘小節,他該鬆口氣。
  但不知為何,吳其晗覺得心情不大好。
  戲臺那裡,他新捧的優伶咿呀美腔,竟然覺得刺耳。
  夏蘇這時的想法卻落定,「吳老闆可再加些銀子麼?」
  她一個造假畫的,畫上不留她的名,名氣一說也就是蘇州片的圈子裡。而她目前只接過幾筆單,剛開始因遇到的中間商不識貨,仿仇英的小畫又不甘賤賣,就粗製濫造對付過去,直到認識了吳其晗才用功。
  如果趙府有〈歲寒三友〉的原作,她有信心能仿過眼下這幅。若趙府也是仿作,她的畫功又絕不會次過這幅。之前給趙青河難堪,說六太太可能要收房租,沒準今晚就成真。銀子,能賺一分是一分。
  吳其晗的目光落在那張無瑕玉容。怎能呢?
  分明無奇平淡的刻板五官,為何能驟然亂心?
  「妳義兄說題跋潤筆費五十兩起,我就加到五十兩,前提是夏姑娘的東西可以假亂真。夏姑娘亦不必擔心我到時偏頗苛扣,這回不似前幾單,我是瞧過真跡的,也知它確實在趙子朔手中。」
  「一言為定。」夏蘇淡然一禮,就走。
  「不拿著這幅畫參照嗎?莫非趙四公子的屋子夏姑娘可任意進出?」吳其晗這話就已有些諷刺了。
  「此畫太次,與真作相去太遠,不可參照。至於我如何看得到真跡,住在同一屋簷下,總有辦法。還是一個月交貨?」
  「十五日。半月後,吳某要去都城,所以急些。」見夏蘇在門口轉回頭來,這是要跟他加價了?果真人心不足……
  「義兄回家,我出門恐怕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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